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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2月15日

大慈岩:慢品初冬佛之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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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郑希平

 

 

初冬,清晨。我向着家门口的大慈岩景区走去,决定进行一次静心慢品的独行。

索道平稳上行,脚下熟悉的山谷渐渐展开,竟透出几分陌生的新鲜感。这些年来,为这座山,也为“江南悬空寺”的名声,我曾陪着各色人等,用脚步反复丈量过这里的每一级石阶。何处有陡坎,何处宜歇脚,早已了然于胸。可那都是“工作”——眼睛看着,心思却飘在别处:待洽的项目、客商的反应、下一程的安排……直到今天,卸下一切俗务的我,才第一次以毫无负累的、澄澈如初的游人之心,来重逢这位老朋友。

海拔渐高,山峰如青黛染就,松林似绿浪翻涌。耳畔唯有风过林梢的轻吟,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,像一声久违的问候。

 

一岩天成:石佛巍巍撼尘心

 

步出缆车,走上窄窄的游步道,世界陡然静了。人声车马早被滤去,只剩下风语与脚步声。清音阁险峻依旧,双面佛也永远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客。但我今日最想见的,是那更为恢弘的“佛”。

转过一个山口,当那片巨大山岩再次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,我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钉在了原地。

此刻,我驻足在刻有“中华第一天然立佛”的石碑前,不由失语了。那哪是一处往常高声指认的风景?分明是一尊自混沌之初便在此禅定的巨佛,是天地倾注心血雕琢的法相!

你看,阳光从偏南方斜斜打来,给那奇峻的岩壁镀上一层柔金。顶部,层层叠叠的岩层,不是大佛精心盘绕的“螺髻”么?往下,是开阔饱满的“前额”,仿佛蕴藏着无穷智慧。岩壁的凸起,造就了极为传神的眉眼——那微垂的眼睑,藏着阅尽沧桑后的悲悯;那隆起的鼻梁与抿合的唇线,与山体完美融合,在光影里勾勒出无比的庄严与宁静。再往下,是明晰的下巴,继而与形象的“颈”、敦厚的“胸”相连,安稳地坐落于苍翠的山谷之上。

“山是一尊佛,佛是一座山”。从表象看,这座高达147米的岩体,是由着色不一的山岩、沟壑、凸石、草丛、苍苔构成,但用心视之,分明又是一个活灵活现、呼之欲出的神体。它巍然屹立,似在俯瞰世间万物,又似在抚慰每一位前来朝圣的信徒。这不是“像”佛,这就是佛。是大山用亿万年的时光将自己修炼成了一尊佛!

风大了些,吹得我打了个激灵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过往那些随意的、匆忙的打量,近乎一种冒犯。面对这大自然的神匠天工,我在心底静默和赞叹。原来,大慈岩最伟大的秘密,并非藏在殿宇的梁栋里,而是坦然地、磅礴地呈现在天地之间。

 

一寺悬空:云栈幽幽叩禅门

 

带着被山岩涤荡过的心绪,我慢慢走向另一处核心景致。

路开始真正地“悬”起来了。“天栈云渡”,名不虚传。栈道完全从垂直的崖壁上凿出,以石栏护着。人走在上面,脚下便是数十丈的虚空。崖壁灰黄,直上直下,如被巨斧劈开。有的地方是盘转的路,有的地方是颇有意趣的廊,中间更有一段如同不规则的隧道。山岚时聚时散,远山峰峦忽隐忽现,恍惚间,自己竟也成了这绝壁的一部分。一开始有些心悸与不安,但走到后来,又过渡到了一种孤独的、淡定的清醒。

实际上,这段数十米的天栈云渡,居然是位于天然立佛的脖颈处呢。

穿过题有“天门”二字的门坊,一对石狮蹲守两旁,它们非但不显威猛,反倒憨态可掬。各自用前爪抱定一颗石球,圆目微瞪,似嗔似喜,宛如两个贪玩之后被罚于此守门的童子。这对石狮,一下子冲淡了佛境入口的肃穆,不禁令人莞尔,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。

如此行过“天门”,鼎鼎有名的“江南悬空寺”——地藏王大殿,便赫然嵌在前方的崖腹之中。而这,是更“悬”的所在。远远望去,朱红的殿宇如同从山体里钻出来的几朵灵芝,又像凌空筑就的鹰巢。半数梁柱挂在虚空,仅靠几根碗口粗的木柱斜斜支撑在岩隙里。除了“悬空”,最玄妙的则是内殿里大部分巧借了原生态的石窟,就像自山石中生长而出。这是将人力巧思与自然造化合成了一幅立体宗教画卷。

踏入殿内,香烟缭绕,烛光安定。正中供奉着地藏王菩萨金身。殿外是令人颤栗的悬崖,殿内却是磐石般安稳。我似乎懂了这选址的深意。地藏王菩萨发愿“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”,其道场在最深最苦的幽冥。而此处悬空寺,上不接天,下不临地,不正象征着一种“渡尽苍生,方证菩提”的孤绝大愿么?

 

 

一树金蝶:杏叶飘飘寄幽思

 

从悬空寺的玄妙中收回心神,沿着石阶下行,心境也忽地温软起来。那株传说中的古银杏,以一场盛大而静默的“雨”,迎接了我。

它站在那里,如屹立的仙人。树干粗壮,树皮灰褐色,皴裂如老人的手掌,写满风霜。神奇的是,近根处有一天然瘤节,状若“龙头”,眉眼依稀,仿佛长年聆听着寺里的经文与梵音,也通了灵性。而此时,最让人砰然心跳的,是它的华冠。

那是一树燃烧到极致、却又无比宁静的金黄。不同于春花的喧闹、夏叶的浓郁,这金黄是澄澈的、通透的,像熔化的阳光。风是善于指挥的精灵,它不来时,万千金叶静如处子,与湛蓝的天宇构成同框油画;它轻轻一来,叶子便活了,簌簌地,如同亿万只小小的金铃在摇响。接着,便有叶片脱离枝头,翩然旋落。

那落下的姿态,美得令人心碎。它们不像是要凋零,而像是一群金蝶,在进行一场精心排练的舞蹈。

我择了树旁“杏香斋”二楼的临窗位置坐下,要了一杯清茶。茶烟袅袅中,看那“银杏雨”无止无歇地下着,内心出奇的平静。银杏,这古老的植物,被誉为“活化石”。它的美,是一种向死而生的、沉静坦然的告别。飘落,并非生命的终结,而是将一身的璀璨归还大地,静待来年春日的萌发。这何尝不是一种佛性的启示?

此刻的我,不禁想起了五年前为这场景填过的一首词:

《卜算子·大慈岩》

昨夜雨涤尘,情赐公孙树。

遥想昔人踏梦来,云外依星渡。

红袖映窗棂,喜见金蝶舞。

众叹慈岩悬妙境,祈愿凌霄处。

 

 

一人风骨:祖师遗韵照千秋

 

品罢热茶,缓步下山。脚步是慢的,心却是满的。来时看山是山,看佛是佛;此刻看山不是山,看佛亦非佛。那山、那寺、那树,仿佛都成了某种注脚。而这主角,在我踏上归途时,身影渐渐清晰起来,那便是大慈岩的开山祖师——莫子渊。

关于他的记载,早已在多次的“工作”中熟稔:元代高僧,原籍临安,因受地藏王菩萨托梦指引,循梦而来,见此山“山形诡特,有类耆阇”,遂发愿在此开山建寺。然而,当我试图去想象那个遥远的午后,一个僧人,芒鞋竹杖,独自于此荒山野岭时的情景,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,才真正涌上心头。

那是何等孤独而又炽热的意念!没有现代的机械,没有既成的道路。陪伴他的,只有腰间的一柄凿锤,心中一个清晰的梦境。他一凿一凿,在绝壁上凿出第一个可供栖身的洞窟;他一石一木,垒起最初的殿宇基座;他亲手植下这株现已长成“银杏王”的树苗,将一颗充满生机的种子,埋入这清寂的佛土。

他离开了烟火人间的家乡,却为后世万千心灵,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迷茫、沉淀浮躁的故乡。我忽然明白,他凿开的,不仅是山石,更是一条通往内心沉静与崇高的路径。

思绪飘飞间,已至山脚。最后一道“曲径通灵”的石牌坊静静矗立。眼前忽有红光一闪,抬眼望去,是牌坊檐角前的一枝枫叶,被正照的艳阳彻底穿透。那红,不是普通的红,是琉璃般晶莹,火焰般纯净的红,宛如一盏被悄然点亮的灯,又似一束照见心扉的——佛光。

我终于懂得,为何从前匆匆的我来了却似未曾来过。因为与大慈岩的相遇,需要一份“慢”下来的心境,需要将自身全然交付,需要一颗完整而敞开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