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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11月23日
菱角尖尖尖似锥
——草木笔记之三十一
□ 杨吉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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菱,本作蔆,其果实俗称菱角,亦称为“芰”。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曰:“蔆,芰也,从艸,淩声。楚谓之芰,秦谓之薢茩。”芰和薢茩分别为菱的楚地和秦地之称。一直以来,菱、芰并无分别,惟南朝梁时汉寿人伍(一作王)安贫《武陵记》说:“三角四角者为芰,两角者为蔆。”他认为菱芰是有所区别的。
那为什么叫菱或芰呢?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解释说:“其叶支散,故字从支。其角棱峭,故谓之菱,而俗呼为菱角也。”意思是此类植株浮在水面上,叶向外铺散,“其叶支散”,故称为“芰”;果实的角非常“棱峭”,故称为“菱”。
菱角是江南水乡较为多见的水生植物,品种繁多,按角的有无和数目,菱分为无角菱、二角菱、三角菱和四角菱。按颜色,菱又分为青菱、红菱、紫菱、绿菱、白菱、乌菱等。此外菱又有野菱、家菱之分,说见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。
从史料看,早在3000年前的周代,中国即已开始栽培菱角,且与枣栗柿梨、桃李梅杏等并列,乃果之上品者,见载于《礼记·内则》。周代祭祀宗庙,菱是不可或缺的祭品,《周礼·天官·笾人》记载:“笾人掌四笾之实……菱、芡、栗、脯。”笾人是负责管理周王室祭祀的人,他在祭祀和宴会时主管盛果品等竹器,笾人分四次进献,其中在第三次进献时,便安排有菱角、鸡头米、栗子和干肉每样二笾。这是庄严肃穆的国家大典,菱角能摆在神圣的祭坛,可见其地位之高。
记忆中,我的外婆家盛产菱角,一方水塘,一边是盛开的荷花,一边是绿色的菱叶,满眼的丰收和希望。宋朝和尚释普宁在《偈颂》中写道:“荷叶团团团似镜,菱角尖尖尖似锥。”满塘莲叶,堆堆菱盘,风景无限。明代文人王路在《花史左编》一书中描写西湖风景时感叹道:“玉泉山下,环湖十余里,荷蒲菱芡与沙禽水鸟,隐映云霞中,真佳境也。”
立秋过后,金风送爽,菱叶蓬蓬翘起,那是菱角该采摘的季节了。秋日的江南,圆木盆里坐着村姑,她们用小木板轻轻地划着水,木盆漂荡在铺满绿叶的菱塘里。采菱姑娘头戴斗笠,斜靠在木盆沿,低着头,卷起衣袖,露出白皙丰润的手臂,拨开菱叶,熟练地采摘着菱角。她们时而发出爽朗的笑声,时而吟唱着银铃般的《采菱曲》。
《采菱曲》,又叫《采菱歌》,是乐府曲调,其曲柔美动听。每逢菱熟之时,士女相采,辄有采菱之歌,就像《采莲曲》一样,受到历代文人的青睐,构成了文学史上的流行曲调。《花木小志》曰:“花色白而心黄,瓣凡六出。梁简文帝爱而重之,亲制《采菱歌》,使宫女歌之。”不仅如此,梁简文帝还“取花式以铸镜,亲铭其背。”菱叶浮在水面上,叶扁而有尖,形成六角形图案,古称“菱花”,梁简文帝便制作了铜镜,称为菱花镜或菱镜。梁武帝以及诗人王融、徐勉、江洪、费昶等都写过《采菱曲》,成为风尚,风靡一时。如唐代戎昱《采菱曲》写道:“涔阳女儿花满头,毵毵同泛木兰舟。秋风日暮南湖里,争唱菱歌不肯休。”那泛舟采菱、争唱菱歌的景象,让人觉得诗意盎然,充满无限的美好遐想。
历代大诗人也都留下不少咏菱诗。大诗人杜甫有《渼陂行》诗云:“沈竿续蔓深莫测,菱叶荷花静如拭。”用竹竿和丝绳测量湖深却不能到底,雨后的菱叶荷花净得如同擦拭过一般。白居易《看采菱》诗曰:“菱池如镜净无波,白点花稀青角多。时唱一声新水调,谩人道是采菱歌。”白居易将一幅幅菱塘水彩画呈现于人前,景色清新秀美得令人陶醉也向往。“湖上微风入槛凉,翻翻菱荇满回塘。野船著岸偎春草,水鸟带波飞夕阳。”南湖上微风入槛习习生凉,随风飘动的菱荇叶子遍满池塘。野船停靠在春草丛生的岸边;夕阳下,水鸟带着波光飞翔。读温庭筠《南湖》的这首诗,菱角又生出一丝丝的乡愁了。
北魏农学家贾思勰《齐民要术》引《本草》云:“莲、菱、芡中米,上品药。食之,安中补藏,养神强志,除百病,益精气,耳目聪明,轻身耐老。”按现在营养学观点,菱角含有丰富的蛋白质、不饱和脂肪酸及多种维生素和微量元素,具有利尿通乳、散寒去热、解毒消渴、补中延年之功效。
刚摘下的鲜嫩菱角可以生吃,用拇指轻轻剥开菱角的中部,向两边去掉壳,便露出洁白的菱米,直接入口,满嘴充溢着水灵灵、甜津津、脆生生的感觉。老菱一般煮熟当零食,轻轻掰开,满口香软甜糯,吃过后,还要将两半菱角敲一下,里面有时会藏有一小角菱肉。李时珍说:“嫩时剥食甘美,老则蒸煮食之。野人暴干,剁米为饭为粥、为糕为果,皆可代粮。”古时多以菱实代粮,以作充饥之物。明代朱橚在《救荒本草》一书中便介绍了以菱角救饥的方法:“采菱角鲜大者,去壳生食。壳老及杂小者,煮熟食。或晒其实,火燔以为米充粮。”除了鲜食熟食外,菱角也可入菜。大诗人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“杂素单”中列“煨鲜菱”一道菜,云:“煨鲜菱,以鸡汤滚之。上时将汤撤去一半。池中现起者才鲜,浮水面者才嫩。加新栗、白果煨烂,尤佳。或用糖亦可。作点心亦可。”清代美食家顾仲写有《养小录》一书,详细记述了各类饮食的制作方法和烹饪技巧,他在书中说菱角可焯可糟,并将其奉为“野菜中第一品”。
著名戏曲学家、美食家李渔曾说过,世间唯有三种食物自己动手才有趣味,那就是蟹、瓜子和菱角。他在《闲情偶寄》中写道:“我享其逸,独蟹与瓜子、菱角三种,必须自任其劳。旋剥旋食则有味,人剥而我食之,不特味同嚼蜡,且似不成其为蟹与瓜子、菱角,而别是一物者。”这就如同好香必须自焚,好茶必须自斟是同一个道理。